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驭人记(小小说)

发布日期:2026-02-06 01:47    点击次数:178

驭人记

方寸客

青禾村东西两头,住着张家和李家,两户人家斗了大半辈子,缘由早没人说得清,只晓得张家男人张石磙和李家男人李铁耙,是村里出了名的好强头。

张石磙的婆娘王桂英,嘴碎心细,天天对着灶台数落自家男人五大三粗没脑子;李铁耙的婆娘刘春桃,泼辣爽利,日日叉着腰骂自家汉子犟驴转世一根筋。这骂声飘出院子,落在对方耳朵里,便成了新的斗嘴由头。东头骂西头偷了自家晒的干辣椒,西头咒东头养的鸡啄了自家菜苗,鸡毛蒜皮的小事,能闹得半个村子不得安生。

这日,张石磙从镇上赶集回来,身后跟着个穿青布道袍的艺人。艺人眉眼细长,手里摇着个铜铃,叮当作响,说能施术让人听懂禽言兽语。张石磙眼睛一亮,当即把人请进院,塞了二两碎银子,咬牙道:“大师,你把我家婆娘变成鸡,我要听听她背地里怎么编排我!”

艺人也不啰嗦,取了张黄纸画符,点燃后绕着王桂英走了三圈,嘴里念念有词。铜铃一响,王桂英哎哟一声,身子骤然缩小,羽毛簌簌从皮肤里钻出来,转眼就成了一只芦花母鸡,扑腾着翅膀咯咯叫。

张石磙正得意,隔壁墙头上探出头的刘春桃,恰好瞧见这一幕。她扭头就往家跑,拽着李铁耙就往张家冲,进门就嚷:“张石磙你耍阴招!有本事也让大师把我变了,我倒要听听我家那死鬼在外面说我啥坏话!”

李铁耙本就不服张石磙,当下拍着胸脯应承。艺人也不嫌麻烦,又画一道符,刘春桃也变成了一只黑羽母鸡,和王桂英挤在张家的鸡笼里。

两个男人搬了条长凳,蹲在鸡笼外头,屏声敛气听着。

起初,两只母鸡只顾着抢食槽里的秕谷,咯咯唧唧闹个不停。等吃饱了,蹲在横杆上歇着,王桂英先开了口,声音尖细:“张石磙那夯货,昨儿个赶集,买个布帕子都嫌贵,抠搜得跟铁公鸡似的。年轻时候还说要给我扯匹绸缎做衣裳,几十年了,连根丝线都没见着!”

刘春桃立马附和:“可不是!李铁耙才叫气人,下地干活偷懒耍滑,回家倒头就睡,让他挑桶水,磨磨蹭蹭半个时辰,还说我事儿多。前儿个我回娘家,他居然偷摸把我腌的腊肉啃了半块,还赖给狗!”

两只母鸡你一言我一语,把藏了几十年的抱怨全倒了出来。说自家男人睡觉打呼震天响,说他们吃饭吧嗒嘴没规矩,说他们为了争一口气,和对方拌嘴时的蠢样子。张石磙和李铁耙越听脸越红,从耳根红到脖子根,蹲在那里,活像两根熟透的红萝卜。

原来那些平日里听着刺耳的骂声,藏着的全是没说出口的委屈。王桂英念叨张石磙抠搜,却也说他去年冬天夜里,怕她冷,把自己的棉袄盖在她身上;刘春桃数落李铁耙嘴馋,也提及他上山砍柴,总不忘捡些她爱吃的野枣回来。

两个男人蹲到天黑,鸡笼里的母鸡已经依偎着睡着了,他们才默默回了家,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,闷得慌。

没过几日,王桂英和刘春桃竟凑到了一起,结伴去找那位艺人。两人堵着艺人的住处,叉着腰说:“大师,你能把我们变成鸡,也能把那两个死鬼变成别的吧?我们要听听他们背地里怎么说我们!”

艺人捋着胡子笑:“变成兽类可不一样,禽鸟只言,兽类却凭气力说话。你们想好了?”

王桂英和刘春桃对视一眼,异口同声道:“想好了!”

艺人便跟着她们回了村,这次,没去张家李家,径直去了村头的晒谷场。彼时张石磙和李铁耙正为了谁家的麦子晒得更干,争得面红耳赤,看见艺人来,还以为是来讨赏钱的。

没等他们开口,艺人的铜铃又响了。两道黄符燃起,青烟缭绕中,张石磙和李铁耙的身子往下缩,皮毛疯长,转眼变成了两条土狗,耷拉着尾巴,汪汪叫了两声。

艺人留下话:“狗性好斗,一言不合便要撕咬,你们且看好了。”说罢,摇着铜铃走了。

王桂英和刘春桃守在晒谷场边,看着自家男人变成的两条狗,混进了村里的狗群里。

村里的土狗,平日里散养惯了,个个野得很。张石磙变成的黄狗,还带着人的傲气,见了狗群里的头狗,梗着脖子不肯摇尾巴。头狗是条黑背,猛地扑上来,照着黄狗的后腿就咬了一口。黄狗疼得嗷嗷叫,扭头就和头狗撕打起来。

李铁耙变成的黑狗,本想上去帮忙,却被旁边两条狗盯上了。那些狗平日里就瞧着张家李家不顺眼,如今见这两条新来的狗,二话不说就围了上去。撕咬声、惨叫声此起彼伏,尘土飞扬中,黄狗和黑狗被群狗围攻,身上的毛被扯得乱飞,一道道血口子渗出血来,染红了地上的黄土。

王桂英看得心尖发颤,忍不住喊了声:“石磙!”刘春桃也红了眼眶,声音发哑:“铁耙,别打了!”

可两条狗已经被激红了眼,人时的好强性子,在狗身上变本加厉。它们不肯认输,即便被咬得遍体鳞伤,也龇着牙反扑,嘴里发出呜呜的低吼。直到最后,两条狗再也撑不住,瘫在地上,浑身是伤,连叫唤的力气都没了。

就在这时,艺人去而复返,铜铃一响,两道金光闪过,黄狗和黑狗又变回了张石磙和李铁耙。两人躺在地上,鼻青脸肿,浑身是血口子,疼得龇牙咧嘴,连动弹一下都难。

王桂英和刘春桃再也顾不得斗气,扑上去就哭。两个平日里泼辣的女人,抱着自家男人,眼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,一边哭一边骂:“活该!让你好强!让你逞能!”骂声里,却满是心疼。

张家和李家的男人,在家养了足足三个月的伤。王桂英每日里熬药、换药,给张石磙擦身子时,看见那些伤疤,总要念叨几句;刘春桃也日日炖鸡汤,给李铁耙补身子,嘴上说着“打死你才好”,手里的活儿却半点不含糊。

伤好之后,张石磙再没和李铁耙争过长短。东头晒的干辣椒,王桂英会装一筐给西头送去;西头种的青菜,刘春桃也会摘一把给东头捎来。

村里人都说,张家李家的仇怨,被那艺人一法术,给化解了。

只有张石磙和李铁耙知道,蹲在鸡笼外听的那些话,躺在晒谷场挨的那些咬,让他们明白了,夫妻几十年的吵闹,不过是烟火气里的拌嘴;邻里间的斗气,也抵不过一场患难后的体谅。

那日,夕阳西下,张石磙和李铁耙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一人叼着一根旱烟。

“你家婆娘炖的鸡汤,味道还行。”张石磙吸了口烟,慢悠悠道。

李铁耙瞥了他一眼:“你家婆娘腌的咸菜,也不差。”

两人对视一眼,忽然都笑了起来,烟圈袅袅,飘向天边的晚霞里。